宋词中的经典名句有哪些(香花酒筵舴艋山长)

时刻小站 96

山外青山楼外楼,西湖歌舞几时休?

暖风薰得游人醉,直把杭州作汴州。

话说西湖景致,山水鲜明。晋朝咸和年间,山水大发,汹涌流入西门。忽然水内有牛一头,见浑身金色。后水退,其牛随行至北山,不知去向。哄动杭州市上之人,皆以为显化。所以建立一寺,名曰金牛寺。西门即今之涌金门,立一座庙,号金华将军。当时有一番僧,法名浑寿罗,到此武林郡云游,玩其山景,道:灵鹫山前小峰一座忽然不见,原来飞到此处。当时人皆不信。僧言:我记得灵鹫山前峰岭,唤作灵鹫岭,这山洞里有个白猿,看我呼出为验。果然呼出白猿来。山前有一亭,今唤作冷泉亭。又有一座孤山,生在西湖中。先曾有林和靖先生在此山隐居。使人搬挑泥石,砌成一条走路,东接断桥,西接栖霞岭,因此唤作孤山路。又唐时有刺史白乐天,筑一条路,南至翠屏山,北至栖霞岭,唤作白公堤,不时被山水冲倒,不只一番,用官钱修理。后宋时,苏东坡来做太守,因见有这两条路,被水冲坏,就买木石,起人夫,筑得坚固。六桥上朱红栏杆,堤上栽种桃柳,到春景融和,端得十分好景,堪描入画。后人因此只唤作苏公堤。又孤山路畔,起造两条石桥,分开水势,东边唤作断桥,西边唤作西宁桥。真乃:

隐隐山藏三百寺,依稀云锁二高峰。

话说的只说西湖美景,仙人古迹。俺今日且说一个俊俏后生,只因游玩西湖,遇着两个妇人,直惹得几处州城,闹动了花街柳巷。有分教:才人把笔,编成一本风流话本。单说那子弟,姓甚名谁?遇着甚般样的妇人?惹出甚般样事?有诗为证:

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

借问酒家何处有,牧童遥指杏花村。

话说宋高宗南渡,绍兴年间,杭州临安府过军桥黑珠巷内有一个宦家,姓李名仁。见做南廊阁子库募事官,又与邵太尉管钱粮。家中妻子有一个兄弟许宣,排行小乙,他爹曾开生药店。自幼父母双亡,却在表叔李将仕家生药铺做主管,年方二十二岁。那生药店开在官巷口。忽一日,许宣在铺内做买卖,只见一个和尚来到门首,打个问讯道:贫僧是保叔塔寺内僧,前日已送馒头并卷子在宅上。今清明节近,追修祖宗,望小乙官到寺烧香,勿误。许宣道:小子准来。和尚相别去了。许宣至晚归姐夫家去。原来许宣无有老小,只在姐姐家住。当晚与姐姐说:今日保叔塔和尚来请烧子,明日要荐祖宗,走一遭了来。

次日早起买了纸马、蜡烛、经幡、钱垛一应等项,吃了饭,换了新鞋袜衣服,把子钱马使条袱子包了,径到官巷口李将仕家来。李将仕见了,问许宣何处去。许宣道:我今日要去保叔塔烧子,追荐祖宗,乞叔叔容暇一日。李将仕道:你去便回。

许宣离了铺中,入寿安坊,花市街,过井亭桥,往清河街后钱塘门,行石函桥过放生碑,径到保叔塔寺。寻见送馒头的和尚,忏悔过疏头,烧了子,到佛殿上看众僧念经。吃斋罢,别了和尚,离寺迤逦闲走,过西宁桥、孤山路、四圣观,来看林和靖坟,到六一泉闲走。不期云生西北,雾锁东南,落下微微细雨,渐大起来。正是清明时节,少不得天公应时,催花雨下,那阵雨下得绵绵不绝。许宣见脚下湿,脱下了新鞋袜,走出四圣观来寻船,不见一只。正没摆布处,只见一个老儿,摇着一只船过来,许宣暗喜。认时正是张阿公,叫道:张阿公,搭我则个。老儿听得叫,认时,原来是许小乙。将船摇近岸来,道:小乙官,着了雨,不知要何处上岸?许宣道:涌金门上岸。这老儿扶许宣下船,离了岸,摇近丰乐楼来。

摇不上十数丈水面,只见岸上有人叫道:公公,搭船则个。许宣看时,是一个妇人,头戴孝头髻,乌云畔插着些素钗梳,穿一领白绢衫儿,下穿一条细麻布裙。这妇人肩下一个丫鬟,身上穿着青衣服,头上一双角髻,戴两条大红头须,插着两件首饰,手中捧着一个包儿要搭船。那老张对小乙官道:‘因风吹火,用力不多’,一发搭了他去。许宣道:你便叫他下来。老儿见说,将船傍了岸边,那妇人同丫鬟下船,见了许宣,起一点朱唇,露两行碎玉,深深道一个万福。许宣慌忙起身答礼。

那娘子和丫鬟舱中坐定了。娘子把秋波频转,瞧着许宣。许宣平生是个老实之人,见了此等如花似玉的美妇人,旁边又是个俊俏美女样的丫鬟,也不免动念。那妇人道:不敢动问官人,高姓尊讳?许宣答道:在下姓许名宣,排行第一。妇人道:宅上何处?许宣道:寒舍住在过军桥黑珠儿巷,生药铺内做买卖。那娘子问了一回,许宣寻思道:我也问她一问。起身道:不敢拜问娘子高姓?潭府何处?那妇人答道: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,嫁了张官人,不幸亡过了,见葬在这雷岭。为因清明节近,今日带了丫鬟,往坟上祭扫了方回。不想值雨,若不是搭得官人便船,实是狼狈。又闲讲了一回,迤逦船摇近岸。只见那妇人道:奴家一时心忙,不曾带得盘缠在身边,万望官人处借些船钱还了,并不有负。许宣道:娘子自便,不妨,些须船钱不必计较。还罢船钱,那雨越不住。许宣挽了上岸,那妇人道:奴家只在箭桥双茶坊巷口。若不弃时,可到寒舍拜茶,纳还船钱。许宣道:小事何消挂怀。天色晚了,改日拜望。说罢,妇人共丫鬟自去。

许宣入涌金门,从人家屋檐下到三桥街,见一个生药铺,正是李将仕兄弟的店。许宣走到铺前,正见小将仕在门前。小将仕道:小乙哥晚了,那里去?许宣道:便是去保叔塔烧子,着了雨,望借一把伞则个。将仕见说叫道:老陈把伞来,与小乙官去。不多时,老陈将一把雨伞撑开道:小乙官,这伞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做的。八十四骨,紫竹柄的好伞,不曾有一些儿破,将去休坏了!仔细,仔细!许宣道:不必吩咐。接了伞,谢了将仕,出羊坝头来。

到后市街巷口。只听得有人叫道:小乙官人。许宣回头看时,只见沈公井巷口小茶坊屋檐下,立着一个妇人,认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。许宣道:娘子如何在此?白娘子道:便是雨不得住,鞋儿都踏湿了,教青青回家,取伞和脚下。又见晚下来。望官人搭几步则个。许宣和白娘子合伞到坝头道:娘子到那里去?白娘子道:过桥投箭桥去。许宣道:小娘子,小人自往过军桥去,路又近了,不若娘子把伞将去,明日小人自来取。白娘子道:却是不当,感谢官人厚意!许宣沿人家屋檐下冒雨回来。只见姐夫家当值王安,拿着钉靴雨伞来接不着,却好归来。到家内吃了饭。当夜思量那妇人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梦中共日间见的一般,情意相浓,不想金鸡叫一声,却是南柯一梦。正是:

心猿意马驰千里,浪蝶狂蜂闹五更。

到得天明,起来梳洗罢,吃了饭,到铺中心忙意乱,做些买卖也没心思。到午时后,思量道:不说一谎,如何得这伞来还人?当时许宣见老将仕坐在柜上,向将仕说道:姐夫叫许宣归早些,要送人情,请假半日。将仕道:去了,明日早些来!许宣唱个喏,径来箭桥双茶坊巷口,寻问白娘子家里。问了半日,没一个认得。

正踌蹰间,只见白娘子家丫鬟青青,从东边走来。许宣道:姐姐,你家何处住?讨伞则个。青青道:官人随我来。许宣跟定青青,走不多路,道:只这里便是。许宣看时,见一所楼房,门前两扇大门,中间四扇看街槅子眼,当中挂顶细密朱红帘子,四下排着十二把黑漆交椅,挂四幅名人山水古画。对门乃是秀王府墙。那丫头转入帘子内道:官人请入里面坐。许宣随步入到里面,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:娘子,许小乙官人在此。白娘子里面应道:请官人进里面拜茶。许宣心下迟疑。青青三回五次,催许宣进去。许宣转到里面,只见:四扇暗槅子窗,揭起青布幕,一个坐起,桌上放一盆虎须菖蒲,两边也挂四幅美人,中间挂一幅神像,桌上放一个古铜香炉花瓶。那小娘子向前深深地道一个万福,道:夜来多蒙小乙官人应付周全,识荆之初,甚是感激不浅!许宣道:些微何足挂齿。白娘子道:少会拜茶。茶罢,又道:片时薄酒三杯,表意而已。许宣方欲推辞,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将出来。许宣道:感谢娘子置酒,不当厚扰。饮至数杯,许宣起身道:今日天色将晚,路远,小子告回。娘子道:官人的伞,舍亲昨夜转借去了,再饮几杯,着人取来。许宣道:日晚,小子要回。娘子道:再饮一杯。许宣道:饮馔好了,多感,多感!白娘子道:既是官人要回,这伞相烦明日来取则个。许宣只得相辞了回家。

至次日,又来店中做些买卖。又推个事故,却来白娘子家取伞。娘子见来,又备三杯相款。许宣道:娘子还了小子的伞罢,不必多扰。那娘子道:既安排了,略饮一杯。许宣只得坐下。那白娘子筛一杯酒,递与许宣,启樱桃口,露榴子牙,娇滴滴声音,带着满面春风,告道:小官人在上,真人面前说不得假话。奴家亡了丈夫,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缘,一见便蒙错爱。正是你有心,我有意。烦小乙官人寻一个媒证,与你共成百年姻眷,不枉天生一对,却不是好。许宣听那妇人说罢,自己寻思:真个好一段姻缘。若娶得这个浑家,也不枉了。我自十分肯了,只是一件不谐:思量我日间在李将仕家做主管,夜间在姐夫家安歇,虽有些少东西,只好办身上衣服,如何得钱来娶老小?自沉吟不答。只见白娘子道:官人何故不回言语?许宣道:多感过爱,实不相瞒,只为身边窘迫,不敢从命。娘子道:这个容易。我囊中自有余财,不必挂念。便叫青青道:你去取一锭白银下来。只见青青手扶栏杆,脚踏胡梯,取下一个包儿来,递与白娘子。娘子道:小乙官人,这东西将去使用,少欠时再来取。亲手递与许宣。许宣接得包儿,打开看时,却是五十两雪花银子。藏于袖中,起身告回。青青把伞来还了许宣。许宣接得相别,一径回家,把银子藏了。当夜无话。

明日起来,离家到官巷口,把伞还了李将仕。许宣将些碎银子买了一只肥好烧鹅,鲜鱼精肉,嫩鸡果品之类提回家来。又买了一樽酒,吩咐养娘丫鬟安排整下。那日却好姐夫李募事在家。饮馔俱已完备,来请姐夫和姐姐吃酒。李募事却见许宣请他,倒吃了一惊,道:今日做什么子坏钞?日常不曾见酒盏儿面,今朝作怪!三人依次坐定饮酒,酒至数杯,李募事道:尊舅,没事教你坏钞做什么?许宣道:多谢姐夫,切莫笑话,轻微何足挂齿。感谢姐夫姐姐管雇多时。一客不烦二主人,许宣如今年纪长成,恐虑后无人养育,不是了处。今有一头亲事在此说起,望姐夫姐姐与许宣主张,结果了一生终身,也好。姐夫姐姐听得说罢,肚内暗自寻思道:许宣日常一毛不拔,今日坏得些钱钞,便要我替他讨老小?夫妻二人,你我相看,只不回话。吃酒了,许宣自做买卖。

过了三两日,许宣寻思道:姐姐如何不说起?忽一日,见姐姐问道:曾向姐夫商量也不曾?姐姐道:不曾。许宣道:如何不曾商量?姐姐道:这个事不比别样的事,仓卒不得,又见姐夫这几日面色心焦,我怕他烦恼,不敢问他。许宣道:姐姐你如何不上紧?这个有甚难处,你只怕我教姐夫出钱,故此不理。许宣便起身到卧房中开箱,取出白娘子的银来,把与姐姐道:不必推故,只要姐夫做主。姐姐道:吾弟多时在叔叔家中做主管,积趱得这些私房。可知道要娶老婆!你且去,我安在此。

却说李募事归来,姐姐道:丈夫,可知小舅要娶老婆,原来自趱得些私房,如今教我倒换些零碎使用,我们只得与他完就这亲事则个。李募事听得说道:原来如此,得他积得些私房也好。拿来我看!做妻的连忙将出银子递与丈夫。李募事接在手中,翻来覆去,看了上面凿的字号,大叫一声:苦!不好了,全家是死!那妻吃了一惊,问道:丈夫有什么利害之事!李募事道:数日前邵太尉库内封记锁押俱不动,又无地穴得入,平空不见了五十锭大银。见今着落临安府提捉贼人,十分紧急,没有头路得获,累害了多少人。出榜缉捕,写着字号锭数:‘有人捉获贼人银子者,赏银五十两;知而不首,及窝藏贼人者,除正犯外,全家发边远充军。’这银子与榜上字号不差,正是邵太尉库内银子。即今捉捕十分紧急。正是‘火到身边,顾不得亲眷,自可去拔。’明日事露,实难分说。不管他偷的借的,宁可苦他,不要累我。只得将银子出首,免了一家之害。老婆见说了,合口不得,目睁口呆。当时拿了这锭银子,径到临安府出首。

那大尹闻知这话,一夜不睡。次日,火速差缉捕使臣何立。何立带了伙伴,并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,径到官巷口李家生药店,提捉正贼许宣。到得柜边,发声喊,把许宣一条绳子绑缚了,一声锣,一声鼓,解上临安府来。正值韩大尹升厅,押过许宣当厅跪下,喝声打!许宣道:告相公不必用刑,不知许宣有何罪?大尹焦躁道:真赃正贼,有何理说,还说无罪?邵太尉府中不动封锁,不见了一号大银五十锭,见有李募事出首,一定这四十九锭也在你处。想不动封皮,不见了银子,你也是个妖人!不要押。喝教:拿些秽血来!许宣方知是这事,大叫道:不是妖人,待我分说!大尹道:且住,你且说这银子从何而来?许宣将借伞讨伞的上项事,一一细说一遍。大尹道:白娘子是什么样人?见住何处?许宣道:凭她说是白三班白殿直的亲妹子,如今见住箭桥边,双茶坊巷口,秀王墙对黑楼子高坡儿内住。那大尹随即便叫缉捕使臣何立,押领许宣,去双茶坊巷口捉拿本妇前来。

何立等领了钧旨,一阵做公的,径到双茶坊巷口秀王府墙对黑楼子前看时:门前四扇看阶,中间两扇大门,门外避藉陛,坡前却是垃圾,一条竹子横夹着。何立等见了这个模样,倒都呆了!当时就叫捉了邻人,上首是做花的丘大,下首是做皮匠的孙公。那孙公摆忙地吃他一惊,小肠气发,跌倒在地。众邻舍都走来道:这里不曾有什么白娘子。这屋下五六年前有一个毛巡检,合家时病死了。青天白日,常有鬼出来买东西,无人敢在里头住。几日前,有个疯子立在门前唱喏。

何立教众人解下横门竹竿,里面冷清清地,起一阵风,卷出一道腥气来。众人都吃了一惊,倒退几步。许宣看了,则声不得,一似呆的。做公的数中,有一个能胆大,排行第二,姓王,专好酒吃,都叫他做好酒王二。王二道:都跟我来。发声喊一齐哄将入去,看时板壁、坐起、桌凳都有。来到胡梯边,教王二前行,众人跟着,一齐上楼。楼上灰尘三寸厚。众人到房门前,推开房门一望,床上挂着一张帐子,箱笼都有,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穿着白的美貌娘子,坐在床上。众人看了,不敢向前。众人道:不知娘子是鬼是神?我等奉临安大尹钧旨,唤你去与许宣执证公事。那娘子端然不动。好酒王二道:众人都不敢向前,怎的是了?你可将一坛酒来,与我吃了,做我不着,捉她去见大尹。众人连忙叫两三个下去,提一坛酒来与王二吃。王二开了坛口,将一坛酒吃尽了,道:做我不着!将那空坛望着帐子内打将去。不打万事皆休,才然打去,只听得一声响,却是青天里打一个霹雳,众人都惊倒了。起来看时,床上不见了那娘子,只见明晃晃一堆银子。众人向前看了道:好了。计数四十九锭。众人道:我们将银子去见大尹也罢。扛了银子,都到临安府。

何立将前事禀复了大尹。大尹道:定是妖怪了。也罢,邻人无罪回家。差人送五十锭银子与邵太尉处,开个缘由,一一禀复过了。许宣照不应得为而为之事,理重者决杖免刺,配牢城营做工,满日疏放。牢城营乃苏州府管下。李募事因出首许宣,心上不安,将邵太尉给赏的五十两银子,尽数付与小舅作为盘费。李将仕与书二封,一封与押司范院长,一封与吉利桥下开客店的王主人。

许宣痛哭一场,拜别姐夫姐姐,带上行枷,两个防送人押着,离了杭州到东新桥,下了航船。不一日,来到苏州。先把书去见了范院长,并王主人。王主人与他官府上下使了钱,打发两个公人去苏州府,下了公文,交割了犯人,讨了回文,防送人自回。范院长、王主人保领许宣不入牢中,就在王主人门前楼上歇了。许宣心中愁闷,壁上题诗一首:

独上高楼望故乡,愁看斜日照纱窗。

平生自是真诚士,谁料相逢妖媚娘!

白白不知归甚处?青青岂识在何方?

抛离骨肉来苏地,思想家中寸断肠!

有话即长,无话即短。不觉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,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上。忽遇九月下旬,那王主人正在门首闲立,看街上人来人往。只见远远一乘轿子,旁边一个丫鬟跟着,道:借问一声:此间不是王主人家么?王主人连忙起身道:此间便是。你寻谁人?丫鬟道:我寻临安府来的许小乙官人。主人道:你等一等,我便叫他出来。这乘轿子便歇在门前。王主人便入去,叫道:小乙哥!有人寻你。许宣听得,急走出来,同主人到门前看时,正是青青跟着,轿子里坐着白娘子。许宣见了,连声叫道:死冤家!自被你盗了官库银子,带累我吃了多少苦,有屈无伸,如今到此地位,又赶来做什么?可羞死人!那白娘子道:小乙官人不要怪我,今番特来与你分辩这件事。我且到主人家里面与你说。

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轿。许宣道:你是鬼怪,不许入来。挡住了门不放她。那白娘子与主人深深道了个万福,道:奴家不相瞒,主人在上,我怎的是鬼怪?衣裳有缝,对日有影。不幸先夫去世,教我如此被人欺负!做下的事,是先夫日前所为,非干我事。如今怕你怨畅我,特地来分说明白了,我去也甘心。主人道:且教娘子入来坐了说。那娘子道:我和你到里面对主人家的妈妈说。门前看的人,自都散了。

许宣入到里面,对主人家并妈妈道:我为她偷了官银子事,如此如此,因此教我吃场官司。如今又赶到此,有何理说?白娘子道:先夫留下银子,我好意把你,我也不知怎的来的?许宣道: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时,门前都是垃圾,就帐子里一响不见了你?白娘子道:我听得人说你为这银子捉了去,我怕你说出我来,捉我到官,妆幌子羞人不好看。我无奈何,只得走去华藏寺前姨娘家躲了。使人担垃圾堆在门前,把银子安在床上,央邻舍与我说谎。许宣道:你却走了去,教我吃官事!白娘子道:我将银子安在床上,只指望要好,那里晓得有许多事情?我见你配在这里,我便带了些盘缠,搭船到这里寻你,如今分说都明白了,我去也。敢是我和你前生没有夫妻之分!那王主人道:娘子许多路来到这里,难道就去?且在此间住几日,却理会。青青道:既是主人家再三劝解,娘子且住两日,当初也曾许嫁小乙官人。白娘子随口便道:羞杀人,终不成奴家没人要?只为分别是非而来。王主人道:既然当初许嫁小乙哥,却又回去;且留娘子在此。打发了轿子,不在话下。

过了数日,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妈妈,那妈妈劝主人与许宣说合,还定十一月十一日成亲,共百年谐老。光阴一瞬,早到吉日良时。白娘子取出银两,央王主人办备喜筵,二人拜堂结亲。酒席散后,共入纱厨。白娘子放出迷人声态,颠鸾倒凤,百媚千娇,喜得许宣如遇神仙,只恨相见之晚。正好欢误,不觉金鸡三唱,东方渐白。正是:

欢娱嫌夜短,寂寞恨更长。

自此日为始,夫妻二人如鱼似水,终日在王主人家快乐昏迷缠定。

日往月来,又早半年光景。时临春气融和,花开如锦,车马往来,街坊热闹。许宣问主人家道:今日如何人人出去闲游,如此喧嚷?主人道:今日是二月半,男子妇人,都去看卧佛。你也好去承天寺里闲走一遭。许宣见说,道:我和妻子说一声,也去看一看。许宣上楼来,和白娘子说:今日二月半,男子妇人都去看卧佛,我也看一看就来。有人寻说话,回说不在家,不可出来见人。白娘子道:有甚好看,只在家中却不好?看他做什么?许宣道:我去闲耍一遭就回,不妨。

许宣离了店内,有几个相识,同走到寺里看卧佛。绕廊下各处殿上观看了一遭,方出寺来,见一个先生,穿着道袍,头戴逍遥巾,腰系黄丝绦,脚着熟麻鞋,坐在寺前卖药,散施符水。许宣立定了看。那先生道:贫道是终南山道士,到处云游,散施符水,救人病患灾厄,有事的向前来。那先生在人丛中看见许宣头上一道黑气,必有妖怪缠他,叫道:你近来有一妖怪缠你,其害非轻!我与你二道灵符,救你性命。一道符三更烧,一道符放在自头发内。许宣接了符,纳头便拜,肚内道: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妇人是妖怪,真个是实。谢了先生,径回店中。

至晚,白娘子与青青睡着了,许宣起来道:料有三更了!将一道符放在自头发内,正欲将一道符烧化,只见白娘子叹一口气道:小乙哥和我许多时夫妻,尚兀自不把我亲热,却信别人言语,半夜三更,烧符来压镇我!你且把符来烧看!就夺过符来,一时烧化,全无动静。白娘子道:却如何?说我是妖怪!许宣道:不干我事。卧佛寺前一云游先生,知你是妖怪。白娘子道: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,如何模样的先生。

次日,白娘子清早起来,梳妆罢,戴了钗环,穿上素净衣服,吩咐青青看管楼上。夫妻二人,来到卧佛寺前。只见一簇人,团团围着那先生,在那里散符水。只见白娘子睁一双妖眼,到先生面前,喝一声:你好无礼!出家人在我丈夫面前说我是一个妖怪,书符来捉我!那先生回言: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,凡有妖怪,吃了我的符,他即变出真形来。那白娘子道:众人在此,你且书符来我吃看!那先生书一道符,递与白娘子。白娘子接过符来,使吞下去。众人都看,没些动静。众人道:这等一个妇人,如何说是妖怪?众人把那先生齐骂,那先生骂得口睁眼呆,半晌无言,惶恐满面。白娘子道:众位官人在此,他捉我不得。我自小学得个戏术,且把先生试来与众人看。只见白娘子口内喃喃的,不知念些什么。把那先生却似有人擒的一般,缩作一堆,悬空而起。众人看了齐吃一惊。许宣呆了。娘子道:若不是众位面上,把这先生吊他一年。白娘子喷口气,只见那先生依然放下,只恨爹娘少生两翼,飞也似走了。众人都散了。夫妻依旧回来。不在话下。日逐盘缠,都是白娘子将出来用度。正是:夫唱妇随,朝欢暮乐。

不觉光阴似箭,又是四月初八日,释迦佛生辰。只见街市上人抬着柏亭浴佛,家家布施。许宣对王主人道:此间与杭州一般。只见邻舍边一个小的,叫作铁头,道:小乙官人,今日承天寺里做佛会,你去看一看。许宣转身到里面,对白娘子说了。白娘子道:什么好看,休去!许宣道:去走一遭,散闷则个。娘子道:你要去,身上衣服旧了不好看,我打扮你去。叫青青取新鲜时样衣服来。许宣着得不长不短,一似像体裁的:戴一顶黑漆头巾,脑后一双白玉环;穿一领青罗道袍,脚着一双皂靴,手中拿一把细巧百摺描金美人珊瑚坠上样春罗扇。打扮得上下齐整。那娘子吩咐一声,如莺声巧啭道:丈夫早早回来,切勿教奴记挂!许宣叫了铁头相伴,径到承天寺来看佛会。人人喝彩,好个官人。

只听得有人说道:昨夜周将仕典当库内,不见了四五千贯金珠细软物件。见今开单告官,挨查没捉人处。许宣听得,不解其意,自同铁头在寺。其日烧香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来来,十分热闹。许宣道:娘子教我早回,去罢。转身人丛中,不见了铁头,独自个走出寺门来。只见五六个人似公人打扮,腰里挂着牌儿。数中一个看了许宣,对众人道:此人身上穿的,手中拿的,好似那话儿?数中一个认得许宣的道:小乙官,扇子借我一看。许宣不知是计,将扇递与公人。那公人道:你们看这扇子坠,与单上开的一般!众人喝声:拿了!就把许宣一索子绑了,好似:

数只皂雕追紫燕,一群饿虎啖羊羔。

许宣道:众人休要错了,我是无罪之人。众公人道:是不是,且去府前周将仕家分解!他店中失去五千贯金珠细软,白玉绦环,细巧百摺扇,珊瑚坠子,你还说无罪?真赃正贼,有何分说!实是大胆汉子,把我们公人作等闲看成。见今头上、身上、脚上,都是他家物件,公然出外,全无忌惮!许宣方才呆了,半晌不则声。许宣道:原来如此,不妨,不妨,自有人偷得。众人道:你自去苏州府厅上分说。

次日大尹升厅,押过许宣见了。大尹审问:盗了周将仕库内金珠宝物在于何处?从实供来,免受刑法拷打。许宣道:禀上相公做主,小人穿的衣服物件,皆是妻子白娘子的,不知从何而来。望相公明镜详辨则个!大尹喝道:你妻子今在何处?许宣道:见在吉利桥下王主人楼上。大尹即差缉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许宣,火速捉来。

差人袁子明来到王主人店中,主人吃了一惊,连忙问道:做什么?许宣道:白娘子在楼上么?主人道:你同铁头早去承天寺里,去不多时,白娘子对我说道:‘丈夫去寺中闲耍,教我同青青照管楼上。此时不见回来,我与青青去寺前寻他去也,望乞主人替我照管。’出门去了,到晚不见回来。我只道与你去望亲戚,到今日不见回来。众公人要王主人寻白娘子,前前后后,遍寻不见。袁子明将主人捉了,见大尹回话。大尹道:白娘子在何处?王主人细细禀复了,道:白娘子是妖怪。大尹一一问了,道:且把许宣监了。王主人使用了些钱,保出在外,伺候归结。

且说周将仕正在对门茶坊内闲坐,只见家人报道:金珠等物都有了,在库阁头空箱子内。周将仕听了,慌忙回家看时,果然有了。只不见了头巾绦环扇子并扇坠。周将仕道:明是屈了许宣,平白地害了一个人,不好。暗地里倒与该房说了,把许宣只问了小罪名。

却说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苏州干事,来王主人家歇。主人家把许宣来到这里,又吃官事,一一从头说了一遍。李募事寻思道:看自家面上亲眷,如何看做落?只得与他央人情,上下使钱。一日,大尹把许宣一一供招明白,都做在白娘子身上,只做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,杖一百,配三百六十里,押发镇江府牢城营做工。李募事道:镇江去便不妨。我有一个结拜的叔叔,姓李名克用,在针子桥下开生药店。我写一封书,你可去投托他。许宣只得问姐夫借了些盘缠,拜谢了王主人并姐夫,就买酒饭与两个公人吃,收拾行李起程。王主人并姐夫送了一程,各自回去了。

且说许宣在路,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,不则一日,来到镇江。先寻李克用家,来到针子桥生药铺内,只见主管正在门前卖生药。老将仕从里面走出来。两个公人同许宣慌忙唱个喏道: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,有书在此。主管接了,递与老将仕。老将仕拆开看了道:你便是许宣?许宣道:小人便是。李克用教三人吃了饭。吩咐当值的,同到府中,下了公文,使用了钱,保领回家。防送人讨了回文,自归苏州去了。

许宣与当值一同到家中,拜谢了克用,参见了老安人。克用见李募事书,说道:许宣原是生药店中主管。因此留他在店中做买卖,夜间教他去五条巷卖豆腐的王公楼上歇。克用见许宣药店中十分精细,心中欢喜。原来药铺中有两个主管,一个张主管,一个赵主管。赵主管一生老实本分,张主管一生克剥奸诈,倚着自老了,欺侮后辈。见又添了许宣,心中不悦,恐怕退了他,反生奸诈,要嫉妒他。

忽一日,李克用来店中闲看,问:新来的做买卖如何?张主管听了心中道:中我机谋了!应道:好便好了,只有一件……克用道:有什么一件?老张道:他大主买卖肯做,小主儿就打发去了,因此人说他不好。我几次劝他,不肯依我。老员外说:这个容易,我自吩咐他便了,不怕他不依。赵主管在旁听得此言,私对张主管说道:我们都要和气。许宣新来,我和你照管他才是。有不是宁可当面讲,如何背后去说他?他得知了,只道我们嫉妒。老张道:你们后生家,晓得什么!天已晚了,各回下处。

赵主管来许宣下处道:张主管在员外面前嫉妒你,你如今要愈加用心,大主小主儿买卖,一般样做。许宣道:多承指教!我和你去闲酌一杯。二人同到店中,左右坐下。酒保将要饭果碟摆下,二人吃了几杯。赵主管说:老员外最性直,受不得触。你便依随他生性,耐心做买卖。许宣道:多谢老兄厚爱,谢之不尽!又饮了两杯,天色晚了。赵主管道:晚了路黑难行,改日再会。许宣还了酒钱,各自散了。

许宣觉道有杯酒醉了,恐怕冲撞了人,从屋檐下回去。正走之间,只见一家楼上推开窗,将熨斗播灰下来,都倾在许宣头上。立住脚,便骂道:谁家泼男女,不生眼睛,好没道理!只见一个妇人,慌忙走下来道:官人休要骂,是奴家不是,一时失误了,休怪!许宣半醉,抬头一看,两眼相观,正是白娘子。许宣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,无明火焰腾腾高起三千丈,掩纳不住,便骂道:你这贼贱妖精,连累得我好苦!吃了两场官事!恨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。正是:

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
许宣道:你如今又到这里,却不是妖怪?赶将入去,把白娘子一把拿住道:你要官休私休?白娘子陪着笑面道:丈夫,‘一夜夫妻百夜恩’,和你说来事长。你听我说,当初这衣服,都是我先夫留下的。我与你恩爱深重,教你穿在身上,恩将仇报,反成吴越?许宣道:那日我回来寻你,如何不见了!主人家说你同青青来寺前看我,因何又在此间?白娘子道:我到寺前,听得说你被捉了去,教青青打听不着,只道你脱身走了。怕来捉我,教青青连忙讨了一只船,到建康府娘舅家去。昨日才到这里。我也道连累你两场官事,也有何面目见你!你怪我也无用了。情意相投,做了夫妻,如今好端端难道走开了?我与你情似泰山,恩同东海,誓同生死,可看日常夫妻之面,取我到下处,和你百年偕老,却不是好!许宣被白娘子一骗,回嗔作喜,沉吟了半晌,被色迷了心胆,流连之意,不回下处,就在白娘子楼上歇了。

次日,来上河五条巷王公楼家,对王公说:我的妻子同丫鬟从苏州来到这里。一一说了,道:我如今搬回来一处过活。王公道:此乃好事,如何用说。当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搬来王公楼上。次日,点茶请邻舍。第三日,邻舍又与许宣接风。酒筵散了,邻舍各自回去,不在话下。第四日,许宣早起梳洗已罢,对白娘子说:我去拜谢东西邻舍,去做买卖去也。你同青青只在楼上照管,切勿出门!吩咐已了,自到店中做买卖,早去晚回。不觉光阴迅速,日月如梭,又过一月。

忽一日,许宣与白娘子商量,去见主人李员外并妈妈家眷。白娘子道:你在他家做主管,去参见了他,也好日常走动。到次日,雇了轿子,径进里面请白娘子上了轿。叫王公挑了盒儿,丫鬟青青跟随,一齐来到李员外家。下了轿子,进到里面,请员外出来。李克用连忙来见,白娘子深深道个万福,拜了两拜,妈妈也拜了两拜,内眷都参见了。原来李克用年纪虽然高大,却专一好色。见了白娘子有倾国之姿,正是:

三魂不附体,七魄在他身。

那员外目不转睛,看白娘子。当时安排酒饭管待。妈妈对员外道:好个伶俐的娘子!十分容貌,温柔和气,本分老成。员外道:便是杭州娘子生得俊俏。饮酒罢了,白娘子相谢自回。李克用心中思想:如何得这妇人共宿一宵?眉头一簇,计上心来,道:六月十三是我寿诞之日,不要慌,教这妇人着我一个道儿。

不觉乌飞兔走,才过端午,又是六月初间。那员外道:妈妈,十三日是我寿诞,可做一个筵席,请亲眷朋友闲耍一日,也是一生的快乐。当日亲眷邻友主管人等,都下了请帖。次日,家家户户都送烛面手帕物件来。十三日都来赴筵,吃了一日。次日是女眷们来贺寿,也有廿来个。且说白娘子也来,十分打扮,上着青织金衫儿,下穿大红纱裙,戴一头百巧珠翠金银首饰。带了青青,都到里面拜了生日,参见了老安人。东阁下排着筵席,原来李克用是吃虱子留后腿的人。因见白娘子容貌,设此一计,大排筵席。各个传杯弄盏,酒至半酣,却起身脱衣净手。李员外原来预先吩咐腹心养娘道:若是白娘子登东,她要进去,你可另引她到后面僻净房内去。李员外设计已定,先自躲在后面。正是:

不劳钻穴逾墙事,稳做偷香窃玉人。

只见白娘子真个要去净手,养娘便引她到后面一间僻净房内去。养娘自回。那员外心中淫乱,捉身不住,不敢便走进去,却在门缝里张。不张万事皆休,则一张,那员外大吃一惊,回身便走,来到后边,往后倒了。

不知一命如何,先觉四肢不举!

那员外眼中不见如花似玉体态,只见房中蟠着一条吊桶来粗大白蛇,两眼一似灯盏,放出金光来。惊得半死,回身便走,一绊一跤。众养娘扶起看时,面青口白。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,方才醒来。老安人与众人都来看了道:你为何大惊小怪做什么?李员外不说其事,说道:我今日起得早了,连日又辛苦了些,头风病发晕倒了。扶去房里睡了。众亲眷再入席饮了几杯,酒筵罢散,众人作谢回家。

白娘子回到家中思想,恐怕明日李员外在铺中对许宣说出本相来。便生一条计,一头脱衣服,一头叹气。许宣道:今日出去吃酒,因何回来叹气?白娘子道:丈夫,说不得!李员外原来假做生日,其心不善。因见我起身登东,他躲在里面,欲要奸骗我,扯裙扯裤,来调戏我。欲待叫起来,众人都在那里,怕妆幌子。被我一推倒地,他怕羞没意思,假说晕倒了。这惶恐那里出气!许宣道:既不曾奸骗你,他是我主人家,出于无奈,只得忍了。这遭休去便了。白娘子道:你不与我做主,还要做人?许宣道:先前多承姐夫写书,教我投奔他家。亏他不阻,收留在家做主管。如今教我怎的好?白娘子道:男子汉!我被他这般欺负,你还去他家做主管?许宣道:你教我何处去安身?做何生理?白娘子道:做人家主管,也是下贱之事。不如自开一个生药铺。许宣道:亏你说,只是那讨本钱?白娘子道:你放心,这个容易。我明白把些银子,你先去赁了间房子却又说话。

且说今是古,古是今,各处有这等出热的。间壁有一个人,姓蒋名和,一生出热好事。次日,许宣问白娘子讨了些银子,教蒋和去镇江渡口码头上,赁了一间房子,买下一付生药厨柜,陆续收买生药。十月前后,俱已完备,选日开张药店,不去做主管。那李员外也自知惶恐,不去叫他。

许宣自开店来,不匡买卖一日兴一日,普得厚利。正在门前卖生药,只见一个和尚将着一个募缘簿子道:小僧是金山寺和尚,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龙王生日,伏望官人到寺烧香,布施些香钱!许宣道:不必写名,我有一块好降香,舍与你拿去烧罢。即便开柜取出,递与和尚。和尚接了道:是日望官人来烧香!打一个问讯去了。白娘子看见道:你这杀才,把这一块好香与那贼秃去换酒肉吃!许宣道:我一片诚心舍与他,花费了也是他的罪过。

不觉又是七月初七日,许宣正开得店,只见街上闹热,人来人往。帮闲的蒋和道:小乙官前日布施了香,今日何不去寺内闲走一遭?许宣道:我收拾了,略待略待,和你同去。蒋和道:小人当得相伴。许宣连忙收拾了,进去对白娘子道:我去金山寺烧香,你可照管家里则个。白娘子道:‘无事不登三宝殿’,去做什么?许宣道:一者不曾认得金山寺,要去看一看;二者前日布施了,要去烧香。白娘子道:你既要去,我也挡你不得,只要依我三件事。许宣道:那三件?白娘子道:一件,不要去方丈内去;二件,不要与和尚说话;三件,去了就回。来得迟,我便来寻你也。许宣道:这个何妨,都依得。当时换了新鲜衣服鞋袜,袖了香盒,同蒋和径到江边,搭了船,投金山寺来。先到龙王堂烧了香,绕寺闲走了一遍,同众人信步来到方丈门前。许宣猛省道:妻子吩咐我休要进方丈内去。立住了脚,不进去。蒋和道:不妨事,她自在家中,回去只说不曾去便了。说罢,走入去看了一回,便出来。

且说方丈当中座上,坐着一个有德行的和尚,眉清目秀,圆顶方袍,看了模样,确是真僧。一见许宣走过,便叫侍者:快叫那后生进来。侍者看了一回,人千人万,乱滚滚的,又认不得他,回说:不知他走那边去了?和尚见说,持了禅杖,自出方丈来,前后寻不见。复身出寺来看,只见众人都在那里等风浪静了落船。那风浪越大了,道:去不得。正看之间,只见江心里一只船飞也似来得快。

许宣对蒋和道:这般大风浪过不得渡,那只船如何倒来得快?正说之间,船已将近。看时,一个穿白的妇人,一个穿青的女子来到岸边,仔细一认,正是白娘子和青青两个。许宣这一惊非小。白娘子来到岸边,叫道:你如何不归?快来上船!许宣却欲上船,只听得有人在背后喝道:业畜在此做什么?许宣回头看时,人说道:法海禅师来了!禅师道:业畜,敢再来无礼,残害生灵!老僧为你特来。白娘子见了和尚,摇开船,和青青把船一翻,两个都翻下水底去了。许宣回身看着和尚便拜:告尊师,救弟子一条草命!禅师道:你如何遇着这妇人?许宣把前项事情从头说了一遍。禅师听罢,道:这妇人正是妖怪,汝可速回杭州去。如再来缠汝,可到湖南净慈寺里寻我。有诗四句:

本是妖精变妇人,西湖岸上卖娇声。

汝因不识遭他计,有难湖南见老僧。

许宣拜谢了法海禅师,同蒋和下了渡船,过了江,上岸归家。白娘子同青青都不见了,方才信是妖精。到晚来,教蒋和相伴过夜,心中昏闷,一夜不睡。次日早起,叫蒋和看着家里,却来到针子桥李克用家,把前项事情告诉了一遍。李克用道:我生日之时,她登东,我撞将去,不期见了这妖怪,惊得我死去。我又不敢与你说这话。既然如此,你且搬来我这里住着,别作道理。许宣作谢了李员外,依旧搬到他家。不觉住过两月有余。

忽一日立在门前,只见地方总甲吩咐排门人等,俱要香花灯烛,迎接朝廷恩赦。原来是宋高宗策立孝宗,降赦通行天下,只除人命大事,其余小事,尽行赦放回家。许宣遇赦,欢喜不胜,吟诗一首,诗云:

感谢吾皇降赦文,网开三面许更新。

死时不作他邦鬼,生日还为旧土人。

不幸逢妖愁更甚,何期遇宥罪除根。

归家满把香焚起,拜谢乾坤再造恩。

许宣吟诗已毕,央李员外衙门上下打点使用了钱,见了大尹,给引还乡。拜谢东邻西舍,李员外妈妈合家大小,二位主管,俱拜别了。央帮闲的蒋和买了些土物带回杭州。

来到家中,见了姐夫姐姐,拜了四拜。李募事见了许宣焦躁道:你好生欺负人,我两遭写书教你投托人,你在李员外家娶了老小,不直得寄封书来教我知道,直恁地无仁无义!许宣说:我不曾娶妻小。姐夫道:见今两日前,有一个妇人带着一个丫鬟,道是你的妻子。说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烧香,不见回来。那里不寻到。直到如今,打听得你回杭州,同丫鬟先到这里等你两日了。教人叫出那妇人和丫鬟见了许宣。许宣看见,果是白娘子、青青。许宣见了,目睁口呆,吃了一惊。不在姐夫姐姐面前说这话本,只得任他埋怨了一场。

李募事教许宣共白娘子去一间房内去安身。许宣见晚了,怕这白娘子,心中慌了,不敢向前。朝着白娘子跪在地下道:不知你是何神何鬼,可饶我的性命!白娘子道:小乙哥是何道理?我和你许多时夫妻,又不曾亏负你,如何说这等没力气的话?许宣道:自从和你相识之后,带累我吃了两场官司。我到镇江府,你又来寻我。前日金山寺烧香,归得迟了,你和青青又直赶来。见了禅师,便跳下江里去了。我只道你死了,不想你又先到此,望乞可怜见饶我则个!白娘子圆睁怪眼道:小乙官,我也只是为好,谁想倒成怨本!我与你平生夫妇,共枕同衾,许多恩爱,如今却信别人闲言语,教我夫妻不睦。我如今实对你说,若听我言语喜喜欢欢,万事皆休;若生外心,教你满城皆成血水,人人手攀洪浪,脚踏浑波,皆死于非命。惊得许宣战战兢兢,半晌无言可答,不敢走近前去,青青劝道:官人,娘子爱你杭州人生得好,又喜你恩情深重。听我说,与娘子和睦了,休要疑虑。许宣吃两个缠不过,叫道:却是苦耶!只见姐姐在天井里乘凉,听得叫苦,连忙来到房前,只道他两个儿厮闹,拖了许宣出来。白娘子关上房门自睡。

许宣把前因后事,一一对姐姐告诉了一遍,却好姐夫乘凉归房。姐姐道:你两口儿厮闹了,如今不知睡了也未,你且去张一张了来。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时,里头黑了,半亮不亮。将舌头舔破纸窗,不张万事皆休,一张时,见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,睡在床上,伸头在天窗内乘凉,鳞甲内放出白光来,照得房内如同白日。吃了一惊,回身便走。来到房中,不说其事,道:睡了,不见则声。许宣躲在姐姐房中,不敢出头。姐夫也不问他。过了一夜,次日,李募事叫许宣出去,到僻静处问道:你妻子从何娶来?实实地对我说,不要瞒我!自昨夜亲眼看见她是一条大白蛇,我怕你姐姐害怕,不说出来。许宣把从头事,一一对姐夫说了一遍。李募事道:既是这等,白马庙前,一个呼蛇戴先生,如法捉得蛇。我同你去接他。二人取路来到白马庙前,只见戴先生正立在门口。二人道:先生拜揖。先生道:有何见谕?许宣道:家中有一条大蟒蛇,相烦一捉则个!先生道:宅上何处?许宣道:过将军桥黑珠儿巷内李募事家便是。取出一两银子道:先生收了银子,待捉得蛇另又相谢。先生收了道:二位先回,小子便来。李募事与许宣自回。

那先生装了一瓶雄黄药水,一直来到黑珠儿巷内,问李募事家。人指道:前面那楼子内便是。先生来到门前,揭起帘子,咳嗽一声,并无一个人出来。敲了半晌门,只见一个小娘子出来问道:寻谁家?先生道:此是李募事家么?小娘子道:便是。先生道:说宅上有一条大蛇,却才二位官人来请小子捉蛇。小娘子道:我家那有大蛇?你差了。先生道:官人先与我一两银子,说捉了蛇后,有重谢。白娘子道:没有,休信他们哄你。先生道:如何作耍?白娘子三回五次发落不去,焦躁起来,道:你真个会捉蛇?只怕你捉它不得!戴先生道: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,量道一条蛇有何难捉!娘子道:你说捉得,只怕你见了要走!先生道:不走,不走!如走,罚一锭白银。娘子道:随我来。到天井内,那娘子转个弯,走进去了。那先生手中提着瓶儿,立在空地上。不多时,只见刮起一阵冷风,风过处,只见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,连射将来,正是:

人无害虎心,虎有伤人意。

且说那戴先生吃了一惊,望后便倒,雄黄罐儿也打破了。那条大蛇张开血红大口,露出雪白齿,来咬先生。先生慌忙爬起来,只恨爹娘少生两脚,一口气跑过桥来,正撞着李募事与许宣。许宣道:如何?那先生道:好教二位得知。把前项事,从头说了一遍。取出那一两银子付还李募事道:若不生这双脚,连性命都没了。二位自去照顾别人。急急地去了。

许宣道:姐夫,如今怎么处?李募事道:眼见实是妖怪了,如今赤山埠前张成家欠我一千贯钱。你去那里静处,讨一间房儿住下。那怪物不见了你,自然去了。许宣无计可奈,只得应承。同姐夫到家里,静悄悄地没些动静。李募事写了书帖,和票子做一封,教许宣往赤山埠去。只见白娘子叫许宣到房中道:你好大胆,又叫什么捉蛇的来!你若和我好意,佛眼相看,若不好时,带累一城百姓受苦,都死于非命!许宣听得,心寒胆战,不敢则声。将了票子,闷闷不已。来到赤山埠前,寻着了张成。随即袖中取票时,不见了。只叫得苦,慌忙转步,一路寻回来时,那里见。

正闷之间,来到净慈寺前,忽地里想起那金山寺长老法海禅师曾吩咐来:倘若那妖怪再来杭州缠你,可来净慈寺内来寻我。如今不寻,更待何时。急入寺中,问监寺道:动问和尚,法海禅师曾来上刹也未?那和尚道:不曾到来。许宣听得说不在,越闷。折身便回来长桥堍下,自言自语道:‘时衰鬼弄人’,我要性命何用?看着一湖清水,却待要跳!正是:

阎王判你三更到,定不容人到四更。

许宣正欲跳水,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:男子汉何故轻生?死了一万口,只当五千双,有事何不问我!许宣回头看时,正是法海禅师。背驮衣钵,手提禅杖,原来真个才到。也是不该命尽,再迟一碗饭时,性命也休了。许宣见了禅师,纳头便拜,道:救弟子一命则个!禅师道:这业畜在何处?许宣把上项事一一诉了,道:如今又直到这里,求尊师救度一命。禅师于袖中取出一个钵盂,递与许宣道:’你若到家,不可教妇人得知,悄悄地将此物劈头一罩,切勿手轻,紧紧地按住,不可心慌。你便回去。

预知后事如何请看《警世通言》!

上一篇:

下一篇:

  同类阅读

分享